被误读的故事

有个很短很有名的故事，很多人都看过，被我误读了。并且我知道，误读它的不止是我一个。如果不是另一个误读它的人在我面前说起了这事，我怕还在执迷不悟。

　　“老师，我感觉生活真没什么意思。”这个即将高考的孩子坐在我对面，整整高出我半个头，眸子里青春的火光忽明忽暗，“参加高考有什么用？考上大学又怎样？研究生都在家务农。唉，真没意思。”

　　“怎么会有这种想法？”我问。

　　“以前这想法也有过。但看了一个故事后，就更清晰了。”声音微弱但坚定，是不容易说服的。

　　“哪个故事？”

　　“故事很短。说的是一个富翁在海滨造了一幢别墅，冬日的午后就躺在沙滩上晒太阳。正巧，旁边有个乞丐也在捉虱子、晒太阳。富翁劝乞丐去工作。乞丐问‘工作有什么用？’富翁说‘blog赚钱。’乞丐又问‘BLOG赚钱有什么用？’‘可以像我一样造别墅。’‘别墅有什么用？’‘可以像我一样晒太阳。’‘那我现在不就在晒太阳吗？’老师，你看，绕了一圈还不都一样？生活真没意思。”

　　听着从别人嘴里说出的故事，就好像手执镜子，我很快看清了脸上的斑点。

　　“真是有趣的故事，我也很感兴趣。我们不妨来扮演一下两位主人公，将这故事继续下去。”我微笑着看着他，目光却不留给他一丝考虑的空间，“你是那个富翁，我是那个乞丐。现在，我们开始回忆过去的日子。你先说。”

　　“呃，很多年前，家乡发大水。爹妈全没了，我毫不容易跑出条命来。到了城里讨饭吃，拣破烂，卖废品，都干过。”

　　“哦，原来是老同行呀！幸会幸会。我嘛，呃，昨天……昨天上午走了十来户人家，填饱了肚子，下午就晒晒太阳，抓抓虱子。哎哟，小样，你咬我，看我不逮住你、咬死你。嘿嘿，你瞧瞧，这虱子多大的个儿，怪不得咬得人生疼。‘咯嚓，噗！’看你还咬我不？”

　　“我不甘心就这样，便去餐厅洗碗。为了多赚工钱，那一大摞一大摞的碗碟都是我洗的。还有那菜，夏天还好些，冬天几乎都在冰水里洗。直到现在，我这只手还粘不得冷水，几十年的关节炎了，都是那时落下的病根。”

　　“唔，前天，前天我在另一个镇上。走了近三十户人家，才把肚子填饱。唉，你也知道，这年头，发了财的都忘了饥的苦，见我过去老远就关了门。对了，老同行，以后我没吃的就来找你。看你这好貌相，可不是那种人！”

　　“我那时年轻也肯吃苦，很快就当了餐厅领班。也就在那时有了妻小，组了家庭。过了几年，看人家下海都赚了，我也眼热，便辞去了工作。”

　　“你们这些人就过不得安生日子。呃，我嘛，老样子啦。不过大前天比较幸运，很快就完成了任务，又舒舒服服晒了半天太阳。哎呀，又一个在咬我，等我逮了它。”

　　“开始赚了些，但一缺资本二无能力三不会管理，很快就亏空，转眼就成了穷光蛋。其实连穷光蛋还不如，穷光蛋只是穷，我不但穷，还有几屁股的债叠着。老婆也带着孩子跑了。那时候，我真不如死了算了。”

　　“呼～噜～，呼～噜～。唔，你可别死。我讨不到饭还得来找你。呼～噜～，我么，呼～噜～，讨讨饭，晒晒太阳，捉捉虱子。呼～噜～”

　　“我走向大海，但没死成。我就又从头干起，拣破烂，卖废品，搬砖头，……也是时来运转，我有了今天的成就。唉，不容易呀！喂，老伙计，别光说你讨饭、晒太阳、捉虱子了。说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吧？”

　　“呼～噜～，呃，以前，呼～噜～，以前……讨饭……晒太阳……捉虱子，呼～噜～呼～噜～”

　　学生忽然站起来，盯着我，说：“我明白了，‘天空不留下鸟的痕迹，但我已飞过。’”

　　从他明亮的眼神中，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，心想：怎么稍不觉察，就差点把自己给误了。